山谷断章
发布时间:2017-12-04 来源:广元市青川县人民政府 点击量:46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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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山

山谷两侧,一面是阳山,一面是阴山。小溪在山谷蜿蜒,绕过阳山脚底,也绕过阴山脚底。阳山上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,而阴山上,即使有太阳也是一晃而过,好像被狗追着似的。住在阴山上的人也像被狗追着似的,好多活路都得抢太阳,一慢,包谷或麦子,就得在院坝里阴干了。他们一闲下来,总是喜欢抬头望天,反正没有太阳,不怕伤了眼睛。

这条山谷里的阳山一副呆相,就是说没什么好风景,像太阳下闲坐的懒汉。倒是阴山堆绿叠翠,怪石嶙峋,深沉中蓄着热烈。山顶有一块很大的平地,中间有一个长满菖蒲的大池塘,野鸭是池塘里的资深居民,偶尔还有白天鹅、大雁等罕见的山野过客前来小住。这块草肥水美的平地叫池塘坪。这里几百年前就有了寺庙,善男信女从阴山上上下下,把阳山冷落在一侧。

阴山的陡坡上山路狭窄,曲折盘旋。坡上散落着人家,青瓦房,吊脚楼。弯弯绕绕的山路把这些人家连起来。稍稍像样的平地都做了宅基地,历经若干代人,渐渐形成几户人、几十户人聚居的院落。大大小小的院落都有名字,黄磨坡,天向坪,曲儿湾,坟湾里,倒角里……

黄磨坡是一面稍微突起的山坡,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终于饕餮一顿,腆着个大肚子。

倒角里开阔敞亮的地块比较多,是村子里适合修房立屋的好地方。

坟湾里竟没有一座坟。或者从前有坟,早已经平掉了。

瓦窑背曾是烧砖瓦的地方,从前一定烈焰腾腾,浓烟四起……

寺庙常年香火不断。寺院几经修缮,现在已经开通了公路,越野车可以直达,香客日益增多。但住在阴山里的人似乎并没有沾到多少光,公路刚修到山脚就绕到阳山上去了,把阴山连同山路抛下了。

捉襟见肘的家庭经济与入不敷出的基层财政,让人们知道在阴山上修一条公路是多么的为难。后来,大家觉得这件事已没有什么必要,因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,奔好地方安家落户了,混得好的还把家人全部接了过去,亲戚朋友也都相继投奔。除了无依无靠的老人,只有极少数人不愿离开山谷。与外面不可预料的世界相比,阴山似乎是踏实可靠的。留守的人们每次出山,都是一如既往的肩挑背扛,他们对未来无太多希望,更鲜有抱怨。

小溪像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,越来越没有气力,整天的无精打采。它一度干涸,也偶尔发点山洪证明残存的威严。5·12特大地震和持续的次生灾害,使阴山出现了多处滑坡,百年老宅只剩断壁残垣,耕作的土地纷纷灭失,阴山上的人在乡政府统一安排下整体搬迁到了集镇周边的平坝子里。但仍有极少数人舍不得与他们相依为命的土地,依旧不违时令,在滑坡地上种了粮食,却在青苗季节被占山为王的野猪洗劫一空。有人不甘心,将号棚搭在地头,整天整晚地看守,最终连号棚也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被恼羞成怒的野猪掀翻了。这样下来,那漫山遍野金黄的油菜花,还有麦子和玉米,说消失就消失了。

从此,阴山上没有人了。

瓦窑背

瓦窑背曾是这条山谷烧砖制瓦的地方。它位于突起的山包上,四周长满了大树和翠竹,将它紧紧地包裹着。据传湖广填四川时,一家人从山西逃难到了这里,他们衣衫褴褛,犹如惊弓之鸟。好心的村民接纳了他们,允许他们在废弃的瓦窑洞里安身。这家老人小孩齐上阵,将废弃多年的瓦窑平整成屋基,砍树修房,开荒种地,在这里安家落户。

一代代人在这里繁衍,瓦窑背人丁兴旺,除了长子必须留下来供养父母和守住祖业,其他人都争先恐后地奔向四面八方。祖爷爷是全族人的骄傲,跟着红军走了,牺牲在了长征路上,后被追认为烈士。因此,爷爷五岁就成了给地主看牛的长工。过“粮食关”时,狠心的爷爷抛下婆婆和年幼的长子独自外出谋生,三月杳无音讯。走投无路的婆婆翻出家里最后一点玉米面,和着酸菜烧了一个馍带在身上,拖着孱弱的身躯,背着饿得奄奄一息的长子,从凌晨五点钟出发,穿过黄土梁、马家桥、杜家院、老厂里等二十多公里山谷,于晚上八点到达文县李子坝她的娘家。母子俩在那里一住就是两年,终于捡了两条命回来。

爷爷婆婆的长子就是我的父亲。父亲读书时学习成绩优异,高中毕业后参了军,在部队表现优秀。他为了考军校,违心地拒绝了战友读师范大学姐姐织的毛衣,后来听了首长的建议放弃考军校留在部队提干,志在必得的他最终没能捱得过命运的安排,提干批文下发的头一天晚上,军队裁员,军令如山,万念俱灰的他只得回到瓦窑背务农。我的母亲娘家是地主成分,她和我的父亲结婚一年后我就出生了,五年后我的妹妹又出生了。我的五个姑姑相继嫁到山下和更远的平坝里去了,逢年才回山里住几天。贫穷山谷里的女人嫁的是庄稼地、柴山和房屋,而不是男人。

总算清闲一点的婆婆却得了一种怪病,常常在干活或走路时双脚一软瘫倒在地,有一次差点滚进火塘里。医生查不出病因,只说可能是缺钙。父亲四处托人去大医院买回一盒盒钙片,婆婆吃了不见好转,终于瘫痪在床,最后竟说不出话了。硬朗时她顾不上与亲人多说话,失语之后心里不知有多少哀愁需要诉说。爷爷一改昔日的自私自利,无微不至地伺候婆婆吃喝拉撒,用贴心的坚守清算自己大半生的罪过。三年后,受尽折磨的婆婆悄悄地走了,山谷里的人几乎都去参加她的葬礼了,人们都在为这个品行无可挑剔的旧式女性的一生惋惜,为这个历尽千辛万苦的可怜老人恸哭。婆婆的生命如微尘,在她一生都未能走出去的山谷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,但我相信,在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里,她在山谷里的前世一定不会重演,并且,她还会高高在上地保佑着我们。

瓦窑背的祖业是几十亩贫瘠的土地,几十亩经济价值不高的柴山,十来间穿斗结构的木架土坯房。在我十五岁那年,父亲终于放弃了守住祖业的念头,全家迁到集镇上安家落户,任由老屋一天天荒废,杂草丛生。父亲是个孝子,因此,爷爷越来越满足越来越慈祥,自从“我八十了”成为他的口头禅以后,每过一年他都要把这个短句里的数字修订一次。他不时向我的父亲交代,他死后要埋在瓦窑背青冈梁上,和婆婆的坟挨在一起。

又过了十五年,5?12特大地震使破旧老屋全部坍塌,土地和山林也被撕毁,我们再也回不去了。所幸的是,青冈梁上婆婆的坟冢依旧完好,四周还长满了七里香。

七里香

瓦窑背前面是一大片密密的竹林,高大的杂树从竹梢上空撑出来。竹林里藏着几十座矮矮的坟茔,婆婆说那里面埋的是我们的祖先。我小时候和伙伴们并不怕坟,常常到竹林里去玩,和祖先一起捉迷藏。男孩子爬上树,爬到竹林的上面。有的树是不能爬的,因为树身上缠着扎人的刺藤,到了夏天刺藤就开花了。花有好听的名字,叫“七里香”。

七里香是山野常见的花。树有多高,它就会缠着树爬多高,甚至比树还高。它依托着树,却不是全然的攀附和侵占,因为它有自己的根。根深深扎进泥土,刺藤向着天空生长,然后垂挂下来,流泻一道花的瀑布。刺藤是蛮不讲理的,刺藤上开出的白色小花却是怯生生的,密密匝匝地依偎着,在密林深处小心翼翼地绽放着。一缕轻风过来,带走它那醉人的暗香,在七里之内甚至七里之外静悄悄地飘散,给寂寞的山谷一个夏季的浪漫。七里香是低调的,可是,它不时被羊吃掉芬芳,被牛踏掉雅致,被不知好歹的放牛娃用镰刀砍断温情。刺藤拉拽一下路人的衣服,花儿也要受到抱怨甚至辱骂。它就是不招谁不惹谁,有人照样要蔑视它:“人家不夸自己夸,头上戴朵刺藤花。”

我的祖先,就在这片花瀑下长眠。这里静谧、荫凉,鸟啼有一声没一声。一到夏天,我和小伙伴们就在七里香下面“摆酒席”、过家家。有一天,我和咪燕娃、路腿娃坐在坟头上,被倒角里的婆婆发现了,她惊慌失措,大呼小叫地咒骂并恐吓我们,我们赶紧逃离坟头,却最终没能逃出咪燕娃父亲的手掌心。我们一字儿跪在院坝里,咪燕娃被她那笃信“三天不打、上房揭瓦”的父亲狠狠地揍了一顿。路腿娃挨了一顿臭骂。我虽没挨打,当时却比一朵七里香还惶恐。为这事,母亲没少计较倒角里一家,两家人很长时间没有走动,我和小伙伴们的玩耍也被禁止。可我们自有好办法,模仿鸟叫,吹口哨,一拍即合,又凑到一块儿了。不过我们知道了,地下的祖先可不是地上的七里香,是冒犯不得的。从那以后,我们好像再也没有钻过竹林。七里香在夏天依然从竹林里漫出香气来,我却是顾不上它,也顾不上什么祖先,自顾自长大了。

青冈林

家乡的山谷,青冈林连着青冈林。青冈林是钱袋子,青冈树是好柴火。秋天将青冈树砍掉,锯断,劈开,整齐码放成一堵木墙,足以抵挡一个漫长的寒冬。不过,山谷里的人是舍不得将好端端的树砍掉当柴火的,他们将牛羊放上山坡之后,拿着镰刀或斧头在树林里转悠,将树上的枯枝剁下,将地上的朽木聚拢,然后割下一截树藤捆在一起,背回家去扎成结实的柴垛子,照样可以抵挡寒风,抵挡霜雪。过年了,无论是青冈劈柴还是枯枝败叶,在灶孔里的燃烧都是一样的红红火火。

青冈树还是做木耳、香菇的上好材料。父亲把盅口粗的青冈树锯成截,用凿子打上眼子,在春天里往眼子里钉上菌,再用铁锤打压结实。夏天,青冈棒密密地长出了一团团木耳,一簇簇香菇。我们把木耳和香菇摘下来,放在簸箕里,晒干后拿到集市上去卖,卖的钱买了水泥、沙子,用马一趟趟驮回来,在砖模子里铸成一块块水泥砖,再用砖砌成一孔孔圈,养了一排排的长毛兔。然后,剪了兔毛又拿去卖,再买回来缝纫机、打面机……

青冈叶在地上堆积成黝黑肥沃的腐质土,所以,青冈林里特别爱长红蘑菇、荞面菌等野生菌,好看又好卖。夏天夜雨后的清晨,星星点点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让人分不清哪是光斑哪是野生菌。我和妹妹会在这样的清晨早早起床,我背着母亲背过我俩的“背娃背篓”,妹妹提着小竹篮,跌跌撞撞地跟在婆婆后面去采蘑菇。我们采的蘑菇总是没有婆婆的大,也没有婆婆的多。婆婆的蘑菇可以晒满一大簟,而我们的只有可怜的一筛子。于是趁婆婆不在的时候,我就去偷大簟里的,从密处拿几朵,还不敢忘记摆放均匀。有一次,我的小动作终被婆婆撞见,羞得逃跑时竟从簟上踩了过去,踩坏了好多的蘑菇,惹得婆婆好大一阵抱怨。

青冈林里并不是仅有青冈树,还有杂树混长其间,比如板栗、冻青、柏树、野核桃。板栗也是山谷重要的经济来源,市场价格越来越可观,每到秋季,人们都要涌进山林捡板栗子,山谷为之沸腾。冻青是常绿树,叶子拧出的汁是治疗烧伤的良药,我小时候膝盖被严重烧伤,婆婆每天都用冻青树叶汁清洗伤痕,长大后那儿竟没有留下什么疤痕。冻青树叶却又是一种叫做“豆老虎”或“八角咬”的浑身长满黄绿毒毛的虫子的美食,夏天还未结束,那坏虫就将冬青树叶啃得破碎不堪,虫粪如蚕屎般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。最可恶的是它的毒毛,若不小心触碰到,就会被蜇得火燎一般,所以山里人背地里把泼妇或蛮汉叫做“豆老虎”或“八角咬”,并且避之不及。乡间流传一种土方法,说是在被那虫蜇伤后将它捣碎,用其汁液涂在痛处,就能立马止痛。我虽被蜇过几次,但从未做过如此恶心恐怖的实验。

青冈林是我小时候和伙伴们玩耍的天堂。特别是夏天,我们最爱在荫凉的树林里“摆酒席”。我们用小草、小花、树叶、泥土做成“九大碗”,用石块当碗,木棍当筷,互相夹菜,互相谦让,乐此不疲。还有就是打秋千,上学后才知道那其实就是体育运动里的单杠动作,我们早已在上学前在树上操练上了。有一次,我们挂在桐子树上打秋千,比赛谁荡得高,路腿娃表演“雄鹰展翅”时滑落下来,脑门上磕了个大口子。我和他的姐姐咪燕娃忙着去找一种叫毛耳朵的草药,刮下背面的棕色粉末敷在那伤口上止血。小姑一直说我笨,说我没有咪燕娃和路腿娃姐弟俩聪明。是的,在他们的怂恿下,我把家里所有裤子的裤腰带剪开,连父母的内裤都没放过,就为了抽出里面的皮筋结成一根跳绳。每次过家家,咪燕娃情愿当卑微的伴娘,也要让我做高贵的新娘。每次打仗,我永远是百战百胜的英雄,路腿娃永远都是倒霉的土匪。他们佯装听从我的指挥,屈意服从我的命令,有时的确是为了得到我吃腻了的水果糖、炒花生和葵花籽。可是,我从来都没觉得和小伙伴们一起呆着就吃了多少亏,相反,我觉得他们给我带来了最纯粹的快乐。若没有他们,我的童年应该是冷清的,苍白的。

青冈林里是十分封闭的,被青冈林层层包裹的瓦窑背也差不多与世隔绝,我们在孩提时代就在这封闭的小天地过着不被打扰的生活。可人总是要长大的,总有一天我们都要走出青冈林,因为瓦窑背只允许长子留下,况且那一点点不足挂齿的财产不能给大家提供像样的保障。我们的命运注定是要离开,当明白青冈林不会是我的久留之地时,我开始惶惶不可终日。寂静的山谷总是回响着夜莺的哀啼,一声比一声绝望,一声比一声凄凉,一年四季,没完没了。多少个夜晚,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眠。我将要到哪里去,哪里又是我的归宿呢?

夏天的晚上,我坐在吊脚楼的门槛上乘凉,望着漆黑的天空,想着自己的心事。山谷像一头怪兽,露出狰狞的面容向我扑过来,要撕碎我,吃了我,我匆忙逃回屋里,别上门闩……

青冈林里藏着竹林,竹林里藏着坟。青冈林深处似乎还藏着别的不可告人的秘密。我常常在昏暗的林子里看花了眼,以为树后走出来一个人,眨眼间又不见了踪影。我几次三番被这样的幻觉吓得逃了出来。我渐渐长大,却再也不敢去青冈林里拾柴火和捡蘑菇,甚至尽量避免从青冈林旁边经过了。青冈林给过我欢乐,也给过我恐惧。对我的亲人们来说,它似乎只给过恐惧。我的母亲和小姑都说她们非常害怕那密密的林子,从前都不敢一个人傍着它在家过夜,天擦黑就关了门躲在屋里。我的几个大姑都先后从老家逃走了,把那恐惧留给了她们最小的妹妹,所以小姑也渴望着早点逃走。有一年,在母亲的再三要求下,父亲砍掉了一些青冈树做了菌棒,还砍掉了竹子送人。后来,父亲和人合伙烧炭,在青冈林里挖了一个炭窑,烈焰像几百年前一样再次腾起,一个冬天就将所有成才的树木全部烧掉了。从此,瓦窑背失去了青冈林的包裹,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。这一回,我们所有的人却都选择了离开,就连应该留下来守住祖业的父亲母亲也去了集镇。我的婆婆不知生前是否也害怕青冈林,不知她是否也想过离开。婆婆永远地留在了瓦窑背,与重新生长出来的青冈林为伴。

平地之梦

山谷里出生的女人,犹如山谷里随处可见的七里香。她们最初不过是一群懵懂无知的黄毛丫头,但一过十六岁,她们的花季就开始了,山谷因为她们平添了浓浓的香气。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,姑娘们却被勒令呆在灶房里,呆在吊脚楼里,不得随意出来。这并不妨碍她们偷听父母和媒人的谈话,大人们零碎模糊的话语勾勒出自己未来男人的模样和脾性。在无数个等待的日子之后,这个与想象差之甚远的男人,真正成为了自己的男人。然后,他们一起在山谷里劳作,繁衍后代。

七里香年年开花,山谷里的女人一生却只是花开一季,然后便是永久的凋零。酽婆婆的娘家在山谷深处的老林里,当初媒人来说男方住在天想坪,她以为自己就要告别山谷走向平坝了,就匆匆答应了这门亲事。嫁过去后,她才发现天想坪竟然没有一块平地,婆家比娘家还穷。在极度贫穷困顿的日子里,酽婆婆细心伺候卧床不起的公公婆婆,周到料理了两位老人的丧事,相继生了四个健壮的儿子,并修整了老屋,建起了三间新的吊脚楼。上无老人的拖累,儿子很快将成长为新的劳动力,男人年富力强,一切都让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。

然而,命运并没有因此眷顾这个努力的女人。

大儿子老实木讷,相貌略显丑陋,三十多岁了还讨不到媳妇。这让酽婆婆心急如焚,她托付媒人四处打听多方游说,称不在乎对方的年龄长相和家庭状况,只要能生下一男半女就行。酽婆婆的苦心没有白费,娘家山谷里一外族外姓的贫寒女子同意了这门亲事,并很快嫁了过来。人们早就听说了老大讨的这个媳妇模样俊俏,所以成亲这天,山谷里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去凑热闹了。新媳妇乌黑的长发像山谷里的小瀑布,粉红的脸像盛开的七里香。女人们尤其在意的是那双细腻光滑的手,手指纤细,指甲稍长,像精心挑选过的百合花瓣一样好看。女人们不由自主地搓了搓自己长年累月艰辛劳作的双手,手指骨节因风湿的侵袭变得粗大畸形,新伤旧痕累积叠加在手掌上形成厚厚的死茧。

天黑了,四邻八方前来讨喜酒的、帮忙的、凑热闹的都纷纷散去了,女人们回到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新媳妇的手在她们面前晃来晃去。半夜,老大屋里传出新媳妇凄厉的哭喊声,还掺杂着打骂声。山谷里的狗多管闲事地叫着,几支火把在山谷的崖边亮了许久,熄灭了。

十个月后,老大的媳妇生了个女儿。女儿刚满月不久,山谷里就开始流传一个可怕的消息,新媳妇疯了。据说,她蓬乱的头发从头上胡乱缠绕的黑丝帕里耷拉下来,鲜血从她笋尖一般的手指尖滴落……

新媳妇从这条山谷彻底消失了。因为她曾经的到来,也因为她女儿的存在,人们偶尔会提起她,讲述她转瞬即逝的光彩。人们渐渐遗忘了她的名字,芳兰。人们都叫她疯子。

酽婆婆拉扯着孙女,不知遭受了怎样的艰难。媳妇疯了,跑了,八成是死在了外面,老大除了埋头干活,从不与任何人交流。一个黄昏,老大碰到了山谷里极其不祥的脏东西交蛇。酽婆婆像疯了一样嚎啕大哭:“老大看到了交蛇了啊,老大看到了交蛇了啊……”

没过多久,酽婆婆家和山谷里的一个恶人为了菜园子的边界起了争执,两家人大打出手,血气方刚的老二一锄头敲向了恶人的后脑勺,恶人当场倒地身亡。派出所来人带走了老二。山谷里的人们联名上书,认为老二是过失杀人,甚至是为民除害,请求法外开恩,宽大处理。老二被判了十五年刑。酽婆婆哭着告诫老二要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点出来,可是老二出狱后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老大、老二算是掉到谷底了,酽婆婆考虑许久,或许人挪一步活,就让老三倒插门到几十里外的另一条山谷,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。胖媳妇给老三生了一女一儿后,与同村一光棍私奔了。丈母娘家容不下只知道做死活路却找不到现钱的老三,成天的冷眼冷语,无奈之下,老三只得带着儿女又回到了天想坪。酽婆婆的老伴活爷爷日渐疯阗癫,清醒的时候喝酒骂人,疯病发作了就漫山遍野乱跑,荆棘撕破了衣服、划伤了身体也全然不知。柿子成熟的时候,人们发现活爷爷死在了柿子树下。人们都说,活爷爷是饿死鬼投的胎,杮子吃多了,胀死的。

这个可怕的家庭像是中了邪,无论一家人怎么起早贪黑地劳作都无济于事,家里已穷得揭不开锅了。老四开始四处下苦力打短工混饭吃,没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,酽婆婆也不再张罗为他娶媳妇了。

大儿子的女儿没有上过一天学,长大后嫁到了真正的平坝子里。老三的女儿中途辍学,十二岁就外出打工,用在餐馆当服务员挣来的钱补给父亲和年幼的弟弟。据说她的母亲这些年在光棍的照料下也有了一些积蓄,想把她和弟弟接过去共同生活,她却发誓宁愿跟父亲受一辈子穷,也不会和母亲同处一屋檐下。山谷里的女人因长年累月的劳作和无节制的生育,透支了生命,没有人能活到八十多岁。老人们相继作古,唯有八十八岁的酽婆婆至今身板硬朗,声音洪亮,走路稳稳当当。5.12特大地震摧毁了山里人破败的房屋,撕裂了劳作的土地,他们在政府的帮助下,告别了山谷,整体搬迁到了集镇周边的平坝子里。酽婆婆家新买了地基,在狭窄的地基上新建了两间青瓦房。她还得不停地劳作,在菜园、鸡棚、灶房忙碌,为三个儿子的一日三餐算计着。又一个盛夏来临了,漫山遍野又开始回荡着七里香的芬芳,遥远的山谷传来了阵阵喜炮声,又是谁家的姑娘要出嫁了。

通往县城的路

山谷里的人,尤其是上了岁数的人,总是不经意间将县城神话。县城的人不用起早贪黑种地,只有成了城里人,才算真正蜕了农皮,麻雀变成了凤凰。所以,凡是和县城有关的任何事务,都能引起山谷里的人极大的兴趣。五个姑姑的嫁妆都是在县城置办的,待到出嫁那天,那些稀罕物儿十分体面地摆放在婆家正堂屋的大桌子上,引来啧啧赞叹,让一生只花开一天的姑姑们风光无限。无论张三李四王麻子,若能去一趟县城,或卖山货,或走亲戚,即便路过,回来也定会精神许久。

晌午过后,太阳停在了吊脚楼上,院坝里突然热闹起来,婆婆媳妇纷纷来串门子,她们并排坐在大板凳上,绣花针在靯垫上飞舞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叨闲话。孩子们拽着大人的衣角,问县城有没有池塘坪大,路有没有大水沟宽。然而无论你怎样作答,答案都是不确定的。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可复制的县城印象,犹如阵阵山风刮过青杠林、玉米地、茅草坡、吊脚楼,在山谷留下不同的回音。

山里的庄稼地是砍树开荒盘的,这些近60度的斜坡,存不住土,捂不住肥,不成粮食,却好产茶叶、香菇、木耳、竹菌、核桃、板栗、桐籽、米枣、杮饼等山货。在收获的季节里,总有好几拨俗称“铲铲匠”的小商贩拎着尼龙口袋来到山谷,挨家挨户清仓似的收购,以极低的价格掠夺了山里人全部的指望。山里人去赶场,无意从贩子口中得知了底细,整个山谷的人为之愤怒不已,他们中一些胆大的人自发去贩子交货的县城打探市场行情,回来后组织村里人成立了一个骡马队,头天晚上将货清点装好,第二天天不亮就点着火把出发。从阴山到县城有三十多里的山路,一伙人马不停蹄,晌午就到了县城,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,他们将山货悉数卖给了先前联系好的总收购商,价格竟高出“铲铲匠”的五倍多。

山脚的盘山公路修通了,山谷里的人去县城不再受脚力之苦,却每每昏车,来去一趟县城,仿佛大病一场。山谷里的人去县城多数是卖山货、置办嫁妆,还有就是看病。老房子的兰婆婆得了心脏病,嘴唇一年四季都是乌的。家里拿不出钱治病,病就一直拖着。兰婆婆德高望重,精明豁达,是远近闻名的红娘,经她撮合的年轻人都能踏实安稳过日子。兰婆婆未能生育,但她亲自把兰爷爷和外面女人私通生的儿子接了回来,视如已出。兰婆婆终究死于心脏病,兰爷爷哭得很伤心,人们说,如果能早点到县城的医院里去瞧瞧,即便治不断根,若有药物维持,也不会这么早就走掉。

五岁那年的秋天,我得了肺结核,才几个月大的妹妹得了肺炎。在我们被村里的中医疹治得奄奄一息时,父母终于想到了县城的医院。很快,进城,挂号,住院,父母受到了医生严厉的责备。在县城医院白色的病房里,妹妹躺在白色的钢丝床上昏睡,她发着高烧,脸蛋通红,眼皮浮肿,额头上套着输液管,用白色的胶带缠绕固定着,瓶里的液体好几秒才滴一下。母亲目光呆滞,父亲沉默不语。县城医院花岗石地板平整光洁,散发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,我觉得窒息就大口地喘气。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用婉转的语调在白色大口罩下说话,我被他们的声音迷惑了,一时半会儿没回来神来,屁股上已被狠狠地扎了一针。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挣扎着,却无力逃脱好几双控制我的大手。

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里,在不谙世事的年月里,县城是我知道的距我最远的、天底下最大的并且无奇不有、无所不能的地方。偶尔去县城开会的父亲带回山谷里没有的东西,如松软的蛋糕、有拉链的外套、会发出响声的玩具。小伙伴中没有人去过县城,也不曾见过城里小孩才会拥有的东西。奇怪的衣服提升了我的优越感,美食和玩具产生的诱惑使我在小伙伴中的威信大增。所以,我天天盼望父亲去县城开会。尽管县城治好了我和妹妹的病,打针的痛和吃药的苦深深浸入我们的记忆,好长一段时间,只要父母提及带我们去县城,我和妹妹都会不约而同地哭叫。可现在,县城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,让我好了伤疤忘了疼。

县城若即若离地存在于山谷人的生活中,并不是遥不可及。它诱惑着一拨又一拨人不断滋生走出山谷的念头。儿时的我们迷恋县城,渴望能在县城呆上一宿,为的就是看看城里的稀奇,吃吃山里没有的食品,嗅嗅充满煤烟味的空气而已。幼小的我们是不明白后山的慧姐姐连着补习三年,头发全白了也要考上中专的意义,也无法体会父亲永远都在为调到县城工作而纠结挣扎的苦恼。

对于祖祖辈辈的山谷人而言,要顺利地、风光地走出山谷绝非易事。当年,学习成绩优异的父亲高中毕业就参了军,在部队呆了七年,却一再错失考军校、留部队提干等机遇,回到农村后被人挖苦讥笑。尽管后来有了一份工作,但终其半生努力,都未能调回县城,他从一个乡调到另一个乡,又从另一个乡调回到这个乡,在回城的等待中悄然度过了三十多年,临近退休时,他和母亲都到了县城定居,照顾我不满周岁的儿子,倒也乐在其中。慧姐姐后来终于考上了中专,分配到了县城工作,成为单位的骨干,有了幸福的家庭,成为全村女孩子学习的榜样和奋斗的希望。

县城像高高悬挂在天空的太阳,而山谷里的人如同野地里的向日葵,它们使劲张大自己的笑脸,迎着太阳简单而倾心地舞蹈。

青溪古城,没有艳遇,只有爱情

有人倾心丽江的繁华暧昧,有人偏偏钟情青溪古城的隔世清静。

这是一座隐身于历史长河中的古老边城。千年以来,唯有鼓角争鸣狼烟四起时,才能唤起当朝者的危机。而待山河易主,它又毫无例外地被雪藏了,空留先机诸葛长长嗟叹。

以至于,来自塞外的穆斯林悄然在瓮城外河滩地建起了靴形城池,不经意间成就了所城建筑群系的孤品。

以至于,战马裹挟的种子遗落在了阴平古道旁,疯长成了数人合围的千年银杏王。

以至于,涓涓清水溪扩张成了浩浩荡荡的青竹江,与世无争的唐家河演绎成了生命万物的天堂。

这是一座极慢的城。

脚步慢了下了,灵魂就跟了上去,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再皆为利往。古城原住民不多,不到万人,却各有信主。所以,大东街的清真寺、顶平山的道观、干树垭的天主教堂、城周的石牛寺、南山寺、莲花山的华俨庵,还有若干土地小庙、神坎鳞次栉比,倒也相得益彰。

黄昏时候,总有些顶戴圆帽的回族老人,坐在街沿的木门槛上喝着浓俨的盖碗茶,隔着泛着青光的石板街,远远的答话。经年久月,木门槛粗糙的棱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,成了哑哑学语孩子们最喜爱的木马。而那些薄纱掩面的女人,总是低头羞怯而过,轻盈的脚步像一朵朵惶恐的莲花。

这是一座干净的城。

因为信仰浸淫,万事万物,皆有了敬畏之心。所以,每当清真寺邦克楼的诵经声响起,信众就会从四面八方归来,千年皂角树也为之安静无语。

千年以前,我的祖先穿过漫天黄沙,来到这里。以后每年,都有金黄的油菜花绽放整个春天。如果,时光能够倒流,我还是愿意站在三月寒冷的春风里,站在古城墙外金色拥挤的十字路口,迎接你,以及你带给我的,百转千回的命运。

青溪古城,没有艳遇,只有爱情

如果,我在唐家河遇见你

如果,我在唐家河遇见你。我要带你踏上镌刻阴平古道千年历史的风雨廊桥,沿着蜿蜒曲折的回民街巷,穿过雄伟古朴的东瓮城门,来到庄严肃穆的清真寺,在千年皂角的树荫下,在清泉汩汩的护城河畔,在宣礼塔阿訇的诵经声里,做一次深深的跪拜。我知道,是我坚定的信仰,成就了我们的传奇。

如果,我在唐家河遇见你。我要带你到星月广场跳薅草锣鼓,站在八景楼上揣摩“二龙戏珠”的风水奇景,窝在古城墙根儿喝着浓酽的盖碗茶,向路过的陌生人点头示好,对荷锄而归的农人笑脸盈盈,与顶戴白帽的回族老人聊三国那些事儿。就这样,我们隐身于青溪古城熙熙攘攘的市井里,直到日落,直到晨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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